苦命影后，惠英红

去年，惠英红凭借《血观音》获得金马奖影后的那天，大会是这么介绍惠英红扮演的棠夫人的：

身段柔软，手腕精明，笑里藏刀，几场戏看似不动声色，却令人不寒而栗，尽显影后功力。

在台上，惠英红发表感言时，有这样一段话：

2009年我拿了女配角，我告诉自己，我要发挥更好，我是专业的，我要每一个角色都给你们惊喜。

这说的是电影。

2010年，凭《心魔》，在香港金像奖拿下影后时，惠英红的说道：

其实拿了第一次之后，我风光了七年，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会跌到谷底，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找我，我不知道怎么办好 。。。 我试过放弃自己四年，我也不会不好意思，我连放弃自己的生命都有试过。 。。。

这说的是她的人生。

后来，她回忆1982年，凭《长辈》获得第一届香港电影金像奖女主角时，她在台上不知道说啥，就说了几个谢谢。 那时候，是关于生活。 那一年，21岁的她，拿着奖杯，心里想的却是： 这玩意又不能换吃的。

多年后，当她走在湾仔骆克道，还会记得小时候，穷苦的点点滴滴。 三岁开始，她就跟着母亲在骆克道卖口香糖。 不是坐着等人来买，而是看到有人过来，小孩子就过去抱着人家大腿，求着他们买。 口香糖成本是一条一毛钱，卖出去是一块钱。 她的印象中，卖给美国人最好，他们有时候还会回头照顾你生意。 有时候，要去越南打仗的美国人，临走前还会把身上剩余的港币给她。 而英国人，就比较粗鲁，法国人呢？穷。 那时候，在骆克道卖东西的小孩子，也要抢地盘。 中间的地盘最好，两边次之。 惠英红那时候就经常带着一些小朋友，和其他孩子打架。 慢慢地，中间的地盘是惠英红一伙孩子抢到了，而惠英红也成了那一带孩子中的大姐大。 到了晚上，她则要去餐馆后面，讨些别人吃剩的菜回家。 因为，家里还有父亲等着吃饭。

惠家，是从山东来到香港的。 惠家曾经很有钱，父亲是惠家庄的少爷，自小出门读书等事，都有人背着。 母亲，是惠家的童养媳。 当时，父亲带着母亲，兄弟姐妹来到香港，却因为富家子弟不谐世事，在香港被人骗光了钱。 于是，哥哥姐姐被送出去了，惠英红成为了家里的长女。 她没有经历过家里富有的年岁，只是从老照片中才知道家里曾经很有钱。 她一出生，就是苦命的。 能记事的时候，就已跟着父母妹妹睡人家楼梯下了。 父亲拉不下面子出去讨活计，于是，生活只好靠着母亲，惠英红，妹妹来维系。 她还记得，父亲吃着她们母女讨回来的饭时，经常会在楼梯下，留下两行泪。

《血观音》中，惠英红对女儿棠宁说出一句话：

公主命，丫鬟身。

这不就是她自己？ 本来就应该是个公主，但过着比丫鬟还不如的童年。 小时候卖口香糖，或许小孩子的感觉还没有大人那么深。 但到了10来岁，某一天，她却发现自己再也做不了当街抱人大腿的事了。 于是，她开始找其它出路。 就这样，辗转进了歌舞厅跳中国舞。

她没有接受过任何专业培训，却是在歌舞厅里面，从打杂做起。 渐渐地，却也能成为舞台上独当一面的演员。 直到有一次，台上跳舞的她，被台下的导演看中，拉着进入了电影圈。 第一部电影就是张彻执导，邵氏公司《射雕英雄传》的穆念慈。 她不是练家子，却靠着舞蹈积累的经验，靠着一身被生活磨炼出来的毅力，走上了打女之路。

她赶上了香港电影金像奖。 第一届金像奖举办的时候，并没有什么影响力。 那时候的金像奖，更像是圈内人士的聚会，奖项也不多。 但说起来也是别有一番滋味： 那一年的金像奖，影后是拍功夫片的惠英红，影帝是拍喜剧片的许冠文。 如今，办了37届的香港电影金像奖，靠喜剧拿影帝的依然寥寥无几。 而靠功夫片拿影后的，依然只有惠英红一个。

自那以后，惠英红开始了风光之路。 但却也没有太多选择。 那时候的香港女演员要出头，大方向来说，就是两条路： 拳头或枕头，林青霞那种段位的，太少了。 于是，惠英红（只能）选择拳头。 什么苦都捱过。 曾为了拍一场戏，前后过被男演员打了40多拳。 打到受不了，出去吐。 吐完回来，稍作休息，继续拍。

屏幕上跟对手打，屏幕下，还得和生活打。 家姐们带着偏见，对她产生了不少误解。 你能演这么多主角，还不知道是靠着什么换来的。 惠英红欲解释这不是你们想的那样，是我用健康，用命换来的。 可姐姐们不信。 有一次，甚至起了冲突，冲动下，姐姐甚至拿起了刀。 此时，却是知道惠英红辛苦的妹妹，挡在惠英红面前，用手挡住了那把刀。 惠英红当场，吓傻了。 多年后的金像奖，惠英红在领奖台上，还泣不成声地说道：

我很感谢我有很好的家里人，还有我的妹妹，她哭得很厉害，比我还紧张。

那打女的身手，从小的方面来说，惠英红是通过舞蹈，电影练出来的。 从大的方面来说，却是和生活的对打所练出来的。 可由此，也就让她的生活变成了摄影棚，片场不断地打。 停不下来，转型也难。

尤其是那个时代，当你在观众心中，因某个角色定型后，转型更是难上加难。 你看当年的大岛由加利，罗芙洛这些，到了今天，依然是观众心中的女打星。 演《霸王花》的胡慧中，那个年岁也是打女，可她的第一部电影却是文艺片《欢颜》。 愿意牺牲形象的吴君如，不断扮演傻女疯女逗人发笑，可那时候也就是混个脸熟，观众还不一定叫得上名字。 更不用说以打女形象出道的惠英红了。

一开始，惠英红打，是为了脱贫。 可时间长了，她也到了瓶颈： 每一天这样打到底是为什么？ 尤其是后来，杨紫琼，杨丽菁这些新一代打女的出现，带来了新的武打语言。 新浪潮导演的崛起，又使得武侠有了更多的表达方式。 还有后来出道的王祖贤，张曼玉，钟楚红等人的崛起，突然间，那个惠英红靠着打走过来的时代，一直在经历着翻天覆地的变化。 82年的影后头衔，在那个香港电影的黄金时代，激烈竞争不断地淘洗下，惠英红也渐渐退去了光环。

生活又出招了。 她不想打了，于是，找上来的打戏，惠英红推了。 时间长了，并没有出现其它让她喜欢的剧本。 而是，渐渐地，没人找她了。 一线，退到了二线，三线，再到了无戏可拍，这就是惠英红生命中另一段跌到低谷的时候。 后来的惠英红说道：

不是我放弃了电影，是我被那个时代淘汰了。

为了生活，惠英红开过美容院。 可落差很大。 曾经的影后，一线演员，却要在美容院里面，为客人端茶倒水，陪笑脸。 一段时间后，美容院不做了。 惠英红得了抑郁症。 甚至，傻事也做过了。 她说，她是个很坚强的人，做了傻事后，她才意识到，她得病了。

沉寂了几年，惠英红才渐渐回到电影圈。 可是，那时候圈子里面早已是另一番景象。 管你曾经是什么影后，风光一时的女演员。 她只能以新人的姿态，再次从头做起。 那时候的她，在屏幕上，开始成为别人的妈，中年男人的姐姐，年轻人的阿姨等角色。 只是，岁月的历练，倒也让她的演技，慢慢地给观众看到。

直至2010年，惠英红拿到了生平的第二座影后奖项。 那一年，离第一次拿影后，已经过了27年。 差不多可以说，她用了人生近三分之一的年岁了。 当年街头卖口香糖的小女孩，当年20出头拿影后的惠英红，到了这第二个影后之时，已被人改口为红姐。 注：惠英红凭《心魔》拿下了金马和金像奖，但同一个角色，在金像奖为影后，金马奖为最佳女配。

往事，却也历历在目。 那昨天，是怎么过来的啊？ 很早之前的某一天，哥哥喝多了，跟惠英红聊天。 哥哥满腹愤恨地说起：

你知道（父母）送我们去练武的时候，我们每天五点钟起床，就要练功，被师傅打。你呢，在家里有爸爸妈妈，多好啊。

而这时候，惠英红却也对哥哥说起：

我并没有什么好。你有学校，有床睡，我们当时是睡街上，我每天要在街上走来走去，要饭十几个小时，有时候赚的钱，还要补贴你们师傅。

说着说着，哥哥哭了。

可，那昨天，也就这么过来了。 过得好不好，时间总归不会等你。 如果有一个时间机器，如果会有这样的画面，我想应该是很感人的： 后来的惠英红，告诉当年在骆克道卖口香糖的小女孩惠英红： 很多年后将来，你会站在领奖台上，得到很多人的掌声。 那时候，人人都会叫你一声： 红姐。